十月三十日，Midland，密西根，豪雨。

       下午五点三十分。

毕竟是北方的城市，朔风刚起，雨就倾盆而来。呼啸着，密集着，张狂地打在车窗上，形成一张蠕动的水帘，将视线割断。雨刷疯狂刮擦，水帘开而复合。路旁的树大多蜕去了本已不多的遮掩，光秃秃的枝桠直地刺向阴霾的天空。大片大片黄绿相间的杂草地也笼罩雾霭般的水汽里。

北国的深秋。

       无论怎么看，这都不能算是一个令人心情愉快的天气。从公司回酒店的一路上，我完全无暇欣赏两侧的风景，只是双手紧紧把住方向盘，努力辨认道路。车内广播发出信号受到干扰的音乐与噪音的混合体，在空气中不均匀地震颤。我关掉收音机。身后不远处传来汽车喇叭被隔绝的闷响。

       傍晚六点三十分，雨势更强。

       我将车停在路边，寻找联邦快递的打印店。商店街前的停车场空空荡荡，全然不似周五的傍晚，只有夜风还在依仗着雨的威势肆意叫嚣。路上尽是水坑，没走多远，两脚便已湿透，又一阵狂风刮过，雨伞向外翻去，然后松垮瘫下，仔细看去，伞骨断了两根。

       六点四十五分。同样的路已经来回走过三遍，还是没有找到打印店，雨却没有丝毫放松，只好一手抱着文件夹，一手捏着仅用过三次便寿终正寝的雨伞，紧贴房檐下行走。在Verizon手机店问路时，一位好心的黑人小伙子用店里的扫描仪帮我将收据扫描了下来，总算及时传回公司。

       七点四十分。回酒店的路上，车被死死堵在最后一英里处。雨势仿佛有所减弱，终于可以看清雨滴的形状。我摇下两侧车窗，带有土腥味的风不失时机拥入，冰凉的水滴落在脖颈和侧脸上，感觉倒是不坏。向前望去，车辆排成两条长长的鲜亮的河流，右手红色，左手方向是黄色，一直蜿蜒至黑夜的深处。偶尔有不同颜色闪烁的亮点自夜空另一端划过，微弱地映出隐藏在一旁的浅淡的乌云。我将左臂搭在车窗外，紧挨车身的部分立即透来一阵凉意。

       两旁的车辆里的人们，大概都是急着赶回家去，和家人吃一顿万圣节前周五的晚饭吧。

       Trick or treat。

       我静静地等待。

       两条长线一动不动，风声比任何时刻更为真切地穿过耳际，杂草丛互相摩擦，瑟瑟作响。右手路边T.G.Friday的店中传出隐隐的hip pop乐曲，里面大约坐满了正在用餐的客人，以至于临街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层昏黄的雾气。

       良久，远处的萤光终于开始滑行，欢快地拖着尾巴摇曳而前，似乎要追回失去的时光。又或许它并没有失去什么，只是要离开而已。

       我闭上眼睛，想象着光点前行的方向，厚密的黑暗中，那光芒耀眼且明亮，如同儿时的梦境，让人无法视而不见。它随着夜风轻轻跃动，仿佛终于找到归途的灵魂，欢快地在指尖最前端起舞。而当我抬起左手向前伸去时，却什么也触摸不到。